李安八十年代从台北跑到纽约读电影，是台北人当了纽约客，并扬威於好莱坞；张爱玲是上海人，1939年日本侵华时到香港大学念文科、当了香港客，1995年亦客死好莱坞。李安的电影富有文学性质，张爱玲就锺情好莱坞电影，而且更是四、五十年代香港国语电影著名的编剧，所以俩人的对碰真是缘份和佳话，亦爆发出灿烂的火花。

     《色，戒》不但是张爱玲最出色的短篇小说之一，更前所未有地在 ”色” 字上头作出精采的描写。她以独到的文字来形容抗日岭南大学生王佳芝去色诱汉奸特务头子易先生的艰钜：

　　小说和影片起首都是易先生家的牌局，佳芝一面和易太太打麻将，一面和易先生眉目传情 :“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 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敗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的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在张爱玲冷眼之中，男女关系永远是爱恨交集的角力，正如她1957年编剧的香港电影《情场如战场》，也是好莱坞电影所谓 Battle of the Sexes 的永恒主题。

　　佳芝为了取信於易先生她是已婚少妇，不惜把处女之身牺牲给同学 : “ 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偏偏是梁闰生！当然是他。只有他嫖过。既然有牺牲的诀心，就不能说不甘心便宜了他。”

　　李安把這场佳芝木然躺在床上，让梁闰生笨拙地爬到身上干的场面充份拍出其荒谬和尴介。亦与後來床上身经百战的易先生作出强烈对比：”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对佳芝來说，与梁闰生的性毫无享受，只是鲁莽的破，但跟易先生的性则既热烈舒压，亦可達到最终行刺的目的。

　　易先生的性技巧亦令未恋爱过的佳芝为之销魂：“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渐渐佳芝亦更懂得色诱老易：“知道他在看，软洋洋的凹着腰。腰细，宛若游龙游进玻璃门。”

　　“ 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的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李安可说是把张爱玲引上述名学者的一句雋语发挥得淋漓尽致，达到激烈震撼的境界。梁朝伟不愧国际影帝，他把特务头子易先生那种平常冷静深沉，但在床上却沉迷於性虐和花样百出的性技巧那种魔性和人性集於一身的性格演绎得充满魅力和爆炸性，新人汤唯虽然在外型上并非特别出眾，但在梁朝偉的舍身引领之下，亦把最有挑战性的床戏演得极为投入。一直以来，中国導演和演员在表达性场面上都尴介虚假，比起日韩电影的就像小孩和成人之分，在《色，戒》这方面导和演都表现出可敬的尊业态度。

　　想不到温文尔雅的李安在处理性爱场面可以如此真实强烈，观众简直可以感受到两人肌膚的冲击和性高潮的汗味从银幕上迸发出来。性爱场面的大胆程度实在突破了所有严肃的华语电影，肯定成为经典之作。性场面的激烈、尤其是性虐待的爆炸性发挥可能出乎张爱玲意料之外，但其实却相当合乎人物刻劃和整体风格的。   作为特务头子的易先生虽然相貌堂堂，内在性格自必然有其变态虐待的一面，所以涉及性虐行为亦不足为怪，这方面虽然小说没有明写，但却有隐比：( 易先生暗想) “ 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性虐在性关系中确是原始潜意识的终极占有，李安的编导在这方面極其敏锐精妙地掌握了张爱玲隐晦的暗示，实在大大丰富了人物的刻劃。老易一方面以强烈的性虐刺激和性高潮直通佳芝的心，另一方面又把老婆都不给的五克拉粉红钻介送去猎取她的情。入世未深的她就此身心都完全给老易征服了。

　　她看着老易送钻介: “ 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來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太晚了。”

　　佳芝的失败在於她幼稚和拥有人性的真感情，老易的胜利在於他心狠手辣“无毒不丈夫"。纯真、满腔热血有理想的大学生、与老奸巨滑的特务政客斗争，结果失败、被欺骗和虐杀，在文明古国来说是不断重演的事实；这亦可见张爱玲洞识政治泠酷现实的眼光。

　　《色，戒》发表於1978年，张爱玲在美國当然体会到六七十年代文学和电影的性解放，其实《色，戒》亦像美国四十年代 Raymond Chandler，Dashiell Hammett 和 Mickey Spillane 犯罪侦探小说改编的「黑色电影」( Film Noir )，充满诱惑、出卖、凶杀、男女肉欲和情感的斗争，这些黑白电影在人性和影象上都刻意突出黑暗的一面，因而称为「黑色电影」，其中亦有一些艺术地位很高的经典。《色，戒》小说中设局暗杀就有这样的描寫：“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的橱窗与玻璃门是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她不忍看一个流血场面，或是间谍受刑讯，更触目惊心.....”这强烈逆光而张力崩紧的场面就与「黑色电影」标志的低调灯光 ( low key lighting) 如出一辙。

　　  《色，戒》对男女关系、性和暴力的处理，可以看到来自一连串意大利裔导演的影响，如贝托鲁奇1970的《同流者》( The Conformist ) 和1973 《 巴黎最後的探戈》 ( Last Tango in Paris )、哥布拉1972的《 教父 》和女导演 Liliana Cavani 1974的《 夜班侍者 》(The Night Porter 港译《魂断多瑙河》)，此片和《巴黎最後的探戈》在男女性虐的关系上都有深刻的处理。李安在《色，戒》上是对意大利电影艺术的致敬，所以在威尼斯影展中获颁最佳电影亦可说是相得影彰！

　　    《色，戒》中张爱玲优美文字对色方面的描写是得体的 “ 冷处理 “，但电影这个影象媒介与文字媒介绝不相同，李安必须以 “ 热处理 “ 、更是大加料的 ”热辣处理 “ 才能成功，正如易先生终局离场前说：” 不吃辣的怎幺胡得出辣子？” 李安对碰张爱玲是爆发了 “ 热辣辣 “ 的火花，李安也胡出了艺术和票房上的双辣！

     ( 未完待续：下期会再深入探讨《色，戒》在艺术处理上的得失。 影片资料：全长158 分钟，香港以三级片上映，并无删剪，18岁以下不得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