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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賢電影的詩經境界
作者: 刘成汉 | 2007年11月01日 02:04 | 栏目: 一般分类 , 電影(178) 点击 | (4)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liuchenghan.blshe.com/post/4055/120799
電影導演侯孝賢將於11月5日至7日從臺北到香港浸會大學影視系舉辦大師班和一連串講座,因此特別為大家介紹他一部最令我感動的電影: 《冬冬的假期》,其實這肯定是一部能夠令所有中國人感動的電影,不管是來自大陸、臺灣或港澳的中國人。也是今天難得的一部老幼咸宜的電影,一家人飯後一起看會是最好的集體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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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賢於1999年對訪問者李達義說:我拍《風櫃》之前對電影的想法很簡單,就是陳述,把劇本中的故事說出來就好,就像詩的「賦、比、興」中的「賦」,那時並不懂得用「比興」。( 全文載於同年台北電影資料館出版的《電影欣賞》)
確實在《風櫃來的人》( 1983 ) ,侯孝賢已經開始建立卓越的電影比興風格,到《冬冬的假期》(1984),他的電影藝術更達到了詩經《國風》那種純樸而温柔諄厚的境界,這種境界一向亦被視為中國藝術的最高境界。 同樣重要的是《冬冬的假期》看似輕描淡寫,卻自有其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禪機妙境。
《冬冬的假期》故事真的十分簡單,暑假到來,媽媽在臺北醫院染病等候施手術,爸爸 ( 導演楊德昌飾 ) 把剛小學畢業的冬冬和他妹妹婷婷交給小舅帶到鄉下苗栗的外公家渡暑假,但是原本平平無奇的暑假卻發生了一連串不大不小的風波,小孩子亦要面對成長過程中免不了的歡悲離合,以致人生的無奈;而在這部電影中,侯孝賢亦充份表達了他的人世觀和藝術風格。
侯孝賢的作品一向超越了推銷英雄偶像之舉,對他來說,平民百姓都是主角,正是眾生皆是佛;《冬冬的假期》內的眾生百態就如「青青翠竹無非般若、鬱鬱黃花皆是妙諦。」那樣無處不在的禪機。所以侯孝賢電影藝術之大處在於他視一眾平民老百姓為大,正是「心如佛,故視人皆如佛。」同樣道理,誇張的戲劇亦無需要,因為見微可以知著,從一滴水可以見天下,這亦是來自老莊的哲學。
《冬冬的假期》運用電影比興藝術十分出色,而且處處顯現趣味盎然的禪機。起首小學高唱驪歌和結尾離鄉回城都是終亦是始、也是無始無終的興象。電影中两次直引古詩作為起興,首次是冬冬吵惱外公後,戰戰驚驚地要向繃著面孔的外公背誦王維的七絕「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思親」當然可以比興冬冬思念患病的母親,而「少一人」亦預兆了小舅的被逐出家門。冬冬唸好詩後,外公終於露出笑容,繼續向外孫傳授家族歷史和西方古典音樂文化、拿出古董唱盤來播「田園交响曲」給冬冬聽。妙曼的樂章帶到一望無際的翠綠田園,冬冬和一眾小孩爬在一株巨大的榆樹懷抱中玩耍。慈和的大榆樹,張著一叢叢綠油油的小葉子,隨風飛舞,使人動容的影象把喜悅充沛的生命力、大自然之美和台灣鄉土之美從畫面興透出來,直溯不立文字,明心見性的境界。
當然人生美好並不長久,煩惱痛苦始終不絕,冬冬和婷婷很快便發現到鄉人對智障女寒子不公平的歧視、沒出息的小舅令女友未婚懷孕而被外公逐出家門、冬冬也面對知道劫匪傷人而應否鼓起勇氣舉報的猶疑,更加上與患病媽媽的分離,因此電影再借古詩「行行重行行」來起興 :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冬冬看似是電影的主角和旁述者,其實真正的主角卻是外公。西醫外公是儒家道统的典範,不笱言笑而學貫中西,向冬冬傳授文化和智慧,亦是大樹之蔭的比興。他把不長進的小兒子逐出家門以維護家規,他持棍棒追打小兒的一場實在是侯孝賢長鏡頭的精釆示範( 陳坤厚攝影 )。當然外公亦有可能失諸過份理性自信之弊,他主張對智障的寒子施結紥手術,以免被誘騙而未婚產子,但是寒子的爸爸卻罵外公多管閒事,因為他認為寒子懂得愛護照顧小孩,而孤寡的寒子當了母親亦可與孩子相依為命。從寒子在火車軌上勇救婷婷之舉和後來對小女孩的親切渴望眼神看來,外公試圖阻止寒子當母親的權利亦有可能過份武斷行善而陷於不仁;不過外公始終是儒家道德的典範,當他在車站要去看台北動手術的冬冬媽媽時,一聽到寒子被强暴懷孕流產,便當仁不讓地趕回去救治她。他既懂得自省和不過份執著的中庸之道,最後他還寬恕了被逐的小兒並前去看望他。所以從外公的角色刻劃和與其他人物的交往之中,侯孝賢和朱天文的劇本充份表達了人性的純真和複雜,以及人生的喜怒哀樂與無奈。飾演外公的古軍和两名小演員王啓光(冬冬)、李淑楨(婷婷)都極為出色,特別是一場吃飯戲中,婷婷不慎把湯匙「噹」的一聲掉到地上,心情已不佳的外公怒目而視,嚇唬得婷婷小眼睛惶然,噤如寒蟬的樣子,充份傳達了神來之筆的戲劇性,亦顯出了侯孝賢駕馭演員的深厚功力。
《冬冬的假期》之眾生百態有如一宗宗的禪門公案,苦樂諧謔兼備而又醍醐灌頂;同時亦仿如白居易和陶渊明的詩篇、老幼咸宜、久經嘴嚼之後又韻味無窮,這正是《詩經》「國風」的上乘境界。





写的挺不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