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北金马影展颁发电影艺术终身成就奖给台湾电影导演杨德昌,个人甚感欣慰;記得最早跟楊德昌認識是七十年代初在南加州大學唸書的時候經由余為政君(現任台南藝術學院音像動畫研究所所長)介紹,當時也在美國留學,對電影藝術全情投入;到八十年代中與他和蔡琴還在香港吃過午飯。近年來聽余為政說他健康很有問題,但還在努力計劃和余合作編導動画,可惜未能成事而早逝,謹以本文向楊德昌和他的電影藝術致敬。

  楊德昌肯定是台灣電影首屈一指的城市詩人,他的電影都以臺北大都市作背景,以異常冷靜的態度和風格去審視現代城市那種疏離和功利的社會、个中複雜以致恐怖的人際關係。

    1986年的《恐怖份子》是他的最佳作品之一,该片起首就以清晨城市大遠景的冷漠、被淒厲的警車聲衝破作為不詳的興兆。下一個大遠景是逆光中躺在路溝邊的男屍,對比著天台上毫無知覺地洗衣服的女人,跟著幾下霹靂槍响,一個男人在沒命奔逃,一連串動靜强烈的影象與音响對比營造出深刻的心理悸動;之後就展開四段看似複雜疏離,但又因為種種原因而交錯糾纏的人物關係。首先是愛好到處拍照的富家子和喜歡看小說的女友、其次就是以寫小說來逃避婚姻危機的周郁芬( 繆騫人 )和醫院工作的丈夫李立中( 李立羣 )以及舊情人沈維彬( 金士傑 )的三角關係、第三是來自破碎家庭的混血不良少女淑安(王安)和一眾不良男友、最後是李立中和刑警朋友( 顧寳明 )的關係。

    片名《恐怖份子》並非指政治上的恐怖份子,而是指那些危害別人生命、感情或事業的份子。片中最「恐怖」而又最關鍵的自然是「好眉好貌」卻又毫無道德意識的混血女郎淑安。她與歹徒為伍到處偷竊、隨意打惡作劇電話,結果毀滅了李立中和郁芬的家庭( 郁芬以為是丈夫的外遇來鬧事),最後更進行色誘拷詐,甚致行兇傷人;亦是這個看來不大起眼的角色,纏結起片中各段重耍的人物關係和觸發起一連串的「恐怖」事件。 另一個重要的「恐怖」份子就是李立羣演繹得十分出色的醫院化驗師李立中,他的婚姻陷入嚴重危機,因為他和妻子完全無法溝通,而他卻拒絕接受現實。他像一般現代都市男人一樣,並不真正在意女人精神上的需要,以為只要給妻子豐富的物質享受,便可以解決問題,因此他為了升職爭取更好的收入,不惜向上司誣陷競爭升職的同事;最後更導致殺人和自殺的悲劇;不過他是深愛妻子的,當她要搬出去的時候,他還替她收拾行李冀望她會回來。他對同事否認妻子離家出走,後來他又對刑警朋友假稱自己升了職,其實是他的上司對他不滿而把他的下屬升了職。所以他是一個既愛面子,又自欺欺人而拒絕接受現實的小男人。 

    比較次要的「恐怖」份子自然是周郁芬和舊情人沈維彬,沈曾質疑郁芬怎會嫁給李立中,很明顯两者從未能真正溝通,似乎過去芬嫁李部份原因是為求一個安穩的環境來從事小說創作,但婚後七年,芬苦悶難耐,要「逃避那些毫無變化的重覆」,加上收到淑安匿名電話,對丈夫缺乏信心,終於便找上舊情人而姘發姦情。郁芬「恐怖」之處是因為她基本上只關切自己的小說創作缺乏靈感,婚姻有問題她卻沒有坦誠和丈夫商討解决;接到匿名電話她亦沒有質問丈夫,她對丈夫已毫無信心和愛心,她的解決方法是對丈夫不忠而投向舊情人的懷抱,而且更把事件作為素材寫成小說《婚姻實錄》,並奪得小說獎第一名,所以基本上郁芬的婚姻道德觀念是功利的,亦是「恐怖」的。

    其他還稱得上是間接「恐怖」份子的是富家子攝影迷小强和草率的刑警老顧。到處拍照的小强已有同居女友,但他卻被逃避追捕而摔傷暈倒路上的淑安深深吸引,不但把她送醫院,還把自己Studio 的地址和門匙留下給她。後來女友見到淑安放大的照片便妒意猛起,摑了小强一大巴掌而去。當淑安到來,小强即滿心歡喜以為找到新女友,其實她只是來偷他的攝影器材去變賣。一無所有之後小强又回頭去找舊女友重拾舊歡,在男女關係方面他實在是個毫無原則的「恐怖」份子。後來他又把淑安亂打匿名電話給郁芬的事電告李立中,令李誤以為可以令妻子回心轉意,結果間接做成最終的悲劇。

    老顧是個粗心大意而嗜賭嗜酒的刑警,做事懶洋洋。他和李立中喝醉了酒,卻把佩槍隨意放,結果被李拿走還懵然未覺,也是間接做成大禍的「恐怖」份子;顧寳明把這個草率的「老差骨」演得活靈活現。

    以上這些「恐怖」份子其實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物,在現代城市複雜的人際利害關係之中,冷酷險惡的大城市已漸成道德荒園,因為人們的道德意識和準則在無數物慾誘惑的轟炸之下,只會日趨虛無薄弱、界線糢糊,楊德昌在這方面的探討和對城市男女人物關係的塑造方面,其複雜深刻和精到之處,在當時甚致現時的華語電影方面來說,都是極為罕有的。

    不少論者都指出《恐怖份子》在主題和風格上受到安東尼奧尼電影的影響,如《春光乍洩》( Blow Up, 1966 ) 內時装攝影師對真相的追尋,《夜》( La Notte ,1960 ),《蝕》( Eclipse, 1962)和《紅色沙漠》( Red Desert ,1964) 那種對現代城市和男女感情異化的冷靜審察都有跡可尋,不過這並不影響《恐怖份子》的成就,楊德昌自有他剖釋台北城市和人情的敏銳獨到之處。

    在探討現代文藝創作和攝影傳媒相對真實的關係時,楊德昌採取了黑色幽默和反諷的觀點。對創作小說的郁芬來講,小說始終不過是小說 ( 也可以說是她忽略或低估了文藝對現實的影响和責任),但是她丈夫李立中卻把小說拿去給刑警作為真憑實據。攝影師小强毫無遵守拍攝者應保持「客觀」的專業道德意識,妄自介入拍攝對象的現實生活,還以為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真相,而當他把「真相」電告李立中時,便導致了最終的悲劇。楊德昌實在率先深入探討了文藝傳媒對社會真實的影响和責任。

    在電影詩學語言方面,楊德昌是反好萊塢傳统的,他在《恐怖份子》中多次運用回想及前想的敘事形式,以及非順序的跳接鏡頭;結局更採用曖昧的開放式手法,觀影者無法斷定結局李立中是否真正殺人自殺,又或者整件事只不過是他妻子郁芬幻想出來的一個惡夢,這樣複雜曖昧的手法,所達到華語電影詩學和哲學的層次高度,直到現在都是十分罕有的。

    楊德昌在電影詩學的風格上,亦善用强烈的對比去引發耐人尋味的複雜興象。他善於運用不一般的影象和音响去營造心理氣氛,以隱比的手法興起無邊的想像。例如《恐怖份子》初段警察追捕匪徒時,在一個匪徒已逃去的空房子內,原本一片死寂,但摺枱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中,一個可樂礶突然滾到地上,給人山雨欲來的感覺,跟著便响起一連串的槍聲;後來空房子的玻璃窗更全被擊碎,牆上擊出連串彈孔,地上的可樂礶更被流彈射得到處滾動,那種冷酷城市突如奇來的暴力,不見任何警匪和槍械,便經由一連串不落俗套的影象去暗示出來,帶來更强烈的震撼;同樣道理,當李立中槍擊情敵和酒店房間內設色誘局的淑安等人時,我們見不到任何人中彈,楊德昌給我們見的是情敵背後花瓶的破裂和血濺在酒店房間的牆上。所以《恐怖份子》影象不落俗套而簡約有力,光影色彩及構圖十分精緻( 張展攝影 ),同一場景( 如李立中和郁芬家 )的不同空間可以呈現冷暖色的對比,節凑舒緩冷靜中可以暴力突然而來,理性探討之中亦充滿感性的音影表達、温柔可以和狂暴對比,正如淑安的媽媽和女兒暴烈衝突之後,她可以舒緩下來放上唱片,點上一枝香烟,沉醉在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的温柔歌聲中;這都是楊德昌在電影比興詩學上的强烈個人風格。